田德文、卡日姆·瑪穆德-溫達慕談西方年輕人的反抗與希望

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研究員田德文做客人民網強國論壇

西方社會抗爭行為中青年活躍並非是政治問題

【田德文】：網友朋友們，大家好。

[網友海小棠]：嘉賓你好，在西方的社會抗爭行為中，青年往往是最活躍的力量，請問其背后的政治根源有哪些？

【田德文】：我想這個問題不完全是一個政治問題，因為在任何社會中，確實如這位網友所說的，青年都是最活躍的力量。他的這種活躍有一部分是由於他年輕，精力旺盛，並且對未來更加充滿憧憬，這是一個重要原因。如果要是從社會的角度來說，青年比較容易形成一個群體，比如學校，或者像社區，這樣的話，也許成年人之間的相互關系會比較疏遠，但是青年之間的聯系比較緊密，這樣就容易使得青年在任何社會中都能夠成為一種更容易動員的力量。這個就是為什麼在西方社會中，在所有的抗爭行動中，最后青年往往走在前面。與其說是政治原因造成的，倒不如說是由於社會原因造成的。

[網友大遼]：據你了解，歷次西方年輕人的反抗行動，主要訴求都有哪些？能否舉例說明？

【田德文】：根據最近這幾年的情況看，西方青年的反抗行動一般比較具體的利益訴求，比如學生為了學費，社會上的青年關於就業的條款，都有很明確的例子。但是也有另外的一種青年的反抗行動，這個就是他們更加一般性的發泄對社會的不滿。這兩種青年反抗運動從組織的形式到參加的主體都是不同的。前一種主要是學生，還有青年的雇員。后面一種主要就是以社會青年為主，這些大部分人沒有固定工作，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在民族構成上，這些人很多是移民。這兩種青年的反抗運動的形式也是不同的，大體上來說，前種，就是以學生為主的反抗運動基本上還可以用比較理性的方式來進行，但是后面那種就很容易變成社會騷亂。比如，最具有代表性的像英國學生抗議政府增加學費，這個就是屬於前者，但是，源於托特納姆地區的英國社會騷亂就是后面一種。因為通過這兩個事情就可以看出來，前面的運動雖然參加的人數多，但是基本上是和平的游行，到政府部門請願，雖然也發生了沖突，但是沖突比較小。后面的社會騷亂，是由於一個拉美裔的移民被警察打死了。他們直接到警察局門口靜坐，后面接著就開始爆發了騷亂。這樣的話，從政府來說，它處於這兩類青年反抗行動的方式也是不同的。比如對於前者，基本上游行青年是在示威，是向政府提出他們的願望，這是可以和平對話的，對於后面一種，當然就要實施比較嚴厲的社會控制，如果沒有控制，局勢很快就會失控。

[網友半隻橙]：歐洲國家的政府在街頭政治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請您舉幾個例子。

【田德文】：政府扮演的角色，我想可以分成兩類，就像我前面說的，一類是對話政策，另外一類就是彈壓、控制角色。在多數情況下，其實通過街頭政治促進對話，在歐洲也不是特別奏效。就是說歐洲人和中國人不同的地方之一，就是說他們好像更習慣於通過街頭政治表達自己的訴求，政府也已經習慣了這種情況。就是最后你有一些人去罷工了，或者有一些人去游行了，這對他們來說是很正常的事，至於它最后對這個決策做出什麼樣的改變，這個要通過議會。它要想通過議會去做的話，實際上它要對議員施加特定的影響，這樣的話，街頭政治在歐洲國家的政治對話過程中的作用，它往往是要通過議會，最后起到一個分化政治態度，實際上是以這樣一種方式來達成正式的解決。比如法國的青年抗議首次雇佣合同法案，這是2006年的時候，當時法國政府推出了一個法案，這個法案就是說青年人在第一次就業的時候，雇主可以沒有任何理由地開除青年人，這個法案實際上目的是為了減少雇主雇佣青年人的風險，來增加青年就業。但是，青年人就認為，這個非常不合理，於是就開始進行大規模的抗議，在抗議的過程中，發生了相當程度的社會騷亂。在這個之后，法國議會裡面的這些議員最后就開始產生分化了，一部分人就開始反思這個法案，最后，他們通過了另外的一個法案來取代了這個首次雇佣合同法案。他們把給青年就業者的補貼直接發給雇主，用這種方法來促進就業。當然，這個給法國的公共開支每年增加了將近一億歐元的開支，但是畢竟把這個事情控制了。從社會控制的角度來說，政府扮演的角色就是它要實施有效的管理，就像咱們前面提到的英國社會騷亂的事情，那個事情之所以后來鬧的那麼大，其實和英國政府一開始控制彈壓不力是有關系的。因為當時恰好在政府部門的假期裡面，當時英國的高官，包括卡梅倫都在國外度假，他們一開始沒有認識到這個事情的嚴重性，以至於這個事情后來就逐步地在倫敦蔓延開了，並且最后蔓延到了英國一些比較大的城市。后來卡梅倫在這個事態嚴重了之后，卡梅倫緊急地從意大利返回國內來控制，但是當時的情況已經非常危急了，不光動用了警察，最后還動用了軍隊，這樣把這個事情控制住了。所以通過這個個案可以看出來，即使是歐洲國家的政府，在實施社會控制的時候，也必須要實行有效的控制措施，實際上一場社會運動在歐洲如果要是發展的話，也會遵從社會運動的一般過程。

西方國家社會結構的多元化加劇了以青年人為代表的弱勢群體的抗爭性

[網友對反貪十分不滿意E]：無論東西方的文化差異如何，有一點是相通的：那就是年輕人希望在一個公平正義、自由民主、政治清明……的好社會體制中生存發展！

【田德文】：青年人肯定是比成年人要更加理想主義，但是如果要是想形成一種社會運動，光靠一種理想實際上是很難的，最后往往和個人的境遇都是有關系的。無論是哪種意識形態，最后當你觸及到個人利益的時候，其實多數問題已經和意識形態無關了，最后就已經變成了一個社會生存和社會管理的問題。

[網友孫亞非]：年輕人是變革的急先鋒？歐洲一體化和福利社會的代價及各種危機是導致年輕人毅然變革的溫床？

【田德文】：我想這位網友應該是比較內行的，提出了一個和歐洲的青年運動緊密相關的背景。就是說歐洲的青年人生活的環境應該有這麼幾個方面：第一個方面就是福利社會，另外一方面就是它是處在歐洲一體化的過程中，這個是現在歐洲各個國家面臨的大的背景。至於說在這兩個過程中發生的危機，我想導致青年人要求變革的最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和福利社會的轉型有關系。因為在二戰之后，歐洲國家都建立了比較好的社會保障制度，比如說就和青年有關的事情來說，比如說像他們鼓勵生育，就是說，各個家庭這些孩子們都能夠得到正確一定規模的補貼，他們多數的歐洲國家的初等教育和高等教育都是免費的。這個是歐洲國家的福利社會的一個背景。在最近的這些年，現在歐洲國家面臨的經濟困難越來越嚴重，很多國家就不得不開始削減社會福利，還有一些國家就開始，原來不收學費的現在開始收學費，或者原來學費比較低的現在開始增加學費。這個肯定是影響到青年利益的。這個可能和歐洲青年人的觀念有關系，因為對於咱們中國的青年來說，在他工作之前，無論什麼成本增加，最后都是由父母來買單的，但是對於歐洲人來說，他們有很多的人就要通過比如說自己打工，或者說申請助學金，申請助學貸款，就要用這種方式來承擔自己的責任。這樣的話就意味著他們要付出更高的成本，這個就使得他們對這個社會感到非常不滿。我想福利國家的危機和咱們現在看到的這些大規模的歐洲青年的抗議應該說是有邏輯聯系的。至於說歐洲一體化，它可能更多的聯系其實是一種傳播意義上的，在歐洲的這些國家裡面，一個國家發生騷亂，很快就會蔓延到另外一個國家，這個和現在的傳播方式有很大的關系。再有，由於人員的自由流動，這些青年人掌握各地信息的能力也比以前增強了很多，這樣他對於推動在歐洲范圍內的青年運動，尤其是抗議活動，還是能夠起到一定作用的，但是和前面的福利國家的原因相比，歐洲一體化應該是一個比較間接的原因。

[網友活一天樂一天]：西方國家社會結構的多元化是否加劇了以青年人為代表的弱勢群體的抗爭性？

【田德文】：這個應該說是有的。因為我們知道，歐洲國家在二戰結束以前都是比較單一的國家，現在相對來說。在二戰結束以后，他們現在各個國家都面臨著程度不等的移民問題，比如說像法國就有很多的來自北非的移民，像德國就有很多來自土耳其的移民。英國的移民來源就更復雜了，有很多都是前殖民地的，像印度、巴基斯坦這些國家的移民。現在咱們看到的歐洲其實已經變成了一個多種族的歐洲了。在這種多種族的背景下面，移民群體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被邊緣化的，它這裡面原因有很多，比如說像語言是一個原因，因為有很多的一代移民語言不好，就很難融入到主流社會中去。像就業也是一方面的原因，因為像這些移民，第一代移民基本上從事的都是比較低端的工作，他們要是想融入到主流社會裡面，就是從就業的角度來說也比較難。但是對於他們的后代來說，其實這些問題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比如他們的語言可能已經沒有問題了，他們也可以從事比較好的工作。但是即使是這樣，社會對於移民這個階層還是有相當程度的隔離的，這個倒未必完全是一種歧視，因為這個文化之間存在隔閡，相互之間聯系非常緊密的這種可能性就不像同種族之間那麼強。這樣的話，就有可能會產生移民被歧視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移民這個群體就開始抱團、開始抗爭，所以，從這種機制上面來看，至少像在民族、文化和宗教這個上面的多元化，確實加劇了以青年運動為代表的社會抗爭問題。

[網友南北不知東西]：田嘉賓好，想問問您，在西方國家發生的動蕩和騷亂中，青年人的群體行為有哪些共性與特點？

【田德文】：我想最大的共性可能也是全世界青年的特點，就是比較具有沖動性。因為像中年以上的人，遇到事情有可能會有更理性的思考，但是對於青年人來說，他的那種情緒最后就很容易激動起來，就必須要發泄出來。我想這個可能是心理層面上的共性。從行為層面上來說，就像我前面提到的，由於青年人有聚集的特點，青年運動往往具有一定的突發性，他從這個事情開始醞釀，到最后形成運動，這個時間往往非常短，而且現在這個運動的組織者還未必是，比如有很全面的政治綱領，多半人還沒有，其實就是為了一個簡單的理由就有可能形成一個很大的運動。再有，如果要說特點的話，我想咱們就不得不提一提現代的通訊工具了。因為現在像青年人普遍喜歡用的facebook 、推特，這種在歐洲國家的召喚能力絕對是不容忽視的，任何一個信息在互聯網上面會得到非常迅速的響應，實際上作為社會的管理者來說，如果要是想控制這種信息流是很困難的。再有，像在倫敦騷亂的過程中，黑莓手機也是一個非常值得一提的故事，因為像黑霉手機有一個功能，它可以加10個好友，都是用黑霉的這些人，這些人相互之間花短信是不花錢的，這樣它的傳播速度之快就幾乎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政府在這方面要是想施加社會管理，也確實是需要做出一些新的方案。

[網友南北不知東西]：田嘉賓好，想問問您，在西方國家發生的動蕩和騷亂中，青年人的群體行為有哪些共性與特點？

【田德文】：我想最大的共性可能也是全世界青年的特點，就是比較具有沖動性。因為像中年以上的人，遇到事情有可能會有更理性的思考，但是對於青年人來說，他的那種情緒最后就很容易激動起來，就必須要發泄出來。我想這個可能是心理層面上的共性。從行為層面上來說，就像我前面提到的，由於青年人有聚集的特點，青年運動往往具有一定的突發性，他從這個事情開始醞釀，到最后形成運動，這個時間往往非常短，而且現在這個運動的組織者還未必是，比如有很全面的政治綱領，多半人還沒有，其實就是為了一個簡單的理由就有可能形成一個很大的運動。再有，如果要說特點的話，我想咱們就不得不提一提現代的通訊工具了。因為現在像青年人普遍喜歡用的facebook 、推特，這種在歐洲國家的召喚能力絕對是不容忽視的，任何一個信息在互聯網上面會得到非常迅速的響應，實際上作為社會的管理者來說，如果要是想控制這種信息流是很困難的。再有，像在倫敦騷亂的過程中，黑莓手機也是一個非常值得一提的故事，因為像黑霉手機有一個功能，它可以加10個好友，都是用黑霉的這些人，這些人相互之間花短信是不花錢的，這樣它的傳播速度之快就幾乎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政府在這方面要是想施加社會管理，也確實是需要做出一些新的方案。

歐洲國家發生社會騷亂可以從他們的政治制度上找到原因

[網友一壺鐵觀音]：新聞裡看到過，很多年輕人不止進行抗議，還不同程度地參與搶劫、偷竊等行為，甚至把“戰利品”發到社交網站上，您對此怎麼看？

【田德文】：我想這個可能和一種社會心理有關。這個社會心理就是說，青年群體的這種反叛的心理，因為青年人作為一個群體，他們或多或少都會對社會的秩序、社會的規范都會存在一定程度的逆反，這種逆反平時被學校規律、法律所控制的，一旦社會控制的因素變弱了之后，整個局勢就非常容易失控。在社會心理層面還存在著一種法不責眾，因為大家都這麼去做了，他也去做。實際上像法不責眾的這種心理在倫敦騷亂過程中就非常具有代表性。因為根據事后他們逮捕的那些搶劫犯的成分來看，非常奇怪。因為有些人的家境非常好，就是他和他搶劫、偷盜的那些東西對於他來說是毫無意義的東西，但是當他們被帶到警察局，被警察問，你為什麼會搶這個東西，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當時就是覺得好像突然我可以把這個東西拿走了，於是我就拿了。我想這種社會心理的失范是值得注意的。因為像這位網友提到的，有很多青年人把戰利品發到社交網站上，他對這個行為本身不以為恥，這個其實是一個很危險的東西，就是說，青年人對於社會規范的反感已經到了相當的程度了，我想這種情況不僅在歐洲有，可能在世界各國都有這種情況。在這種情況下，你從政府的角度來說，或者從社會主流的角度來說怎麼樣解決這個問題，我想一方面可能要更多的和青年人展開對話，就是要有一定的對話渠道，比如他們對老師、家長、社會有時候不滿，你得讓他們有地方說出來。這是一點。另外一點，可能還是得有正面的引導和教育，其實就是像咱們“八榮八恥”裡面說的，要知榮辱，光靠法律的控制其實是不能把所有的都控制住的。

[網友楊再昌]：田研究員，全球化時代，年輕人的反抗精神對社會發展有怎樣的影響？

【田德文】：我想在全球化時代，青年人對社會的反抗應該說是有它的積極意義的。比如說像他們可以使國家更加重視教育，更加重視青年問題。我們知道青年無論對於哪個社會來說都是未來。能夠推動國家更加重視他們的利益，其實在相當大的程度上也就是重視未來。在這個意義上來說，它肯定是有它的積極意義的。但是，從另外的一個角度來說，就是說現在歐洲國家有多大程度上邊是願意去削減和青年有關的福利，這個也是一個歐洲的青年需要進行深入思考的問題。對於任何的一個國家來說，最后它都有一個先把蛋糕做大，把蛋糕先分勻這樣一個抉擇。我想在歐洲，青年的不斷抗議，應該說，對政府的行動起到了一定的制衡作用，可以使政府的決策不過多地傾向於資本的方面，可以更多地考慮勞工，尤其是青年的利益，從這點上面來說，應該說是有積極意義的。 但是從消極的意義上來說，它對於社會發展有一定沖擊的。比如它對於社會秩序有可能會有一定的沖擊，反而會增加社會成本，這是一個方面。再有一個方面，如果青年人要是形成了一種對這個社會、對他人充滿怨氣的文化的話，這個對社會發展來說應該說是不利的，至少它是消極的。因為我們知道在任何一個社會裡面，單純的怨氣其實是不能夠解決什麼問題的，你必須得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網友一切隨便]：對於一些民主程度較高的國家而言，為何還會出現年輕人為主角的騷亂？與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比如阿拉伯國家的社會動蕩相比，有哪些不同？

【田德文】：我想對於歐洲國家發生社會騷亂可以從他們的政治制度上找到原因。他們所謂的民主化程度比較高，其實指的是他們有一套西方的選舉制度。但是，並不是說最后所有人的利益都可以經由這種渠道就能夠得到代表。比如說像在各種騷亂的過程中，它經常發生在少數族裔的聚居地區，在這種地區裡面，可能他的政治代表在議會裡面的聲音非常微弱，他不能夠決定這種主流的決策，還有政府的政策。這樣的話，這些人政治訴求就不得不用社會抗議這種非常規的政治形式表現出來。這個就是我們經常能夠看到的社會抗議。至於說社會騷亂，這個原因要更復雜一點，它不光和政府有關，它在很大程度上還是一個社會現象，比如說像少數族裔的聚居，在聚居了以后，就容易產生比較大的大規模騷亂。這是為什麼呢？一方面就是我前面提到的抱團取暖，還有另外一方面，就是在歐洲國家，這種移民聚居的地區一般都是失業率奇高的，這個情景咱們可以想象一下，對於任何一個社會來說，如果有一半25歲以上的青年整天在街上游蕩，不騷亂才怪。至於和阿拉伯國家的社會動蕩相比有哪些不同，我想可能相同的地方更多，但是最大的不同就是歐洲青年抗議沒有很強烈的意識形態的色彩，當然他們也會有批判資本主義這樣的，比如在游行的過程中，甚至有人會打出來像毛主席的像，但是，畢竟他們沒有推翻政府的目標，但是在阿拉伯國家，它的情況就不一樣了，因為所謂阿拉伯國家，我想這位網友指的就是阿拉伯之春的那些國家，這些青年人，當他們社會騷亂爆發之后，實際他們是得到國際社會支持的，這樣的話，他們的運動就已經有了很強烈的意識形態色彩，他們最終的目標是要推翻政府。我想這個可能是他們最大的不同。